国学教育在当代中国的命运,可谓几经沉浮。从世纪初的民间读经热潮,到后来被个别机构异化为“女德班”“私塾替代义务教育”的乱象,再到如今政策层面将其纳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系统部署,国学教育走过了一条并不平坦的道路。当下重提国学教育,既不是简单的复古怀旧,也不应是一阵风式的运动,而需要以更清醒的认知厘清其定位、内容与方法。
一、国学教育的边界:传承什么与不传承什么
谈论国学教育,首先绕不开一个问题:国学中的哪些内容值得教给下一代?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清楚,国学教育就容易变成一口“什么都往里装”的筐。
全国政协委员陈力曾指出,学习传统文化时“内容选择尤其重要”,要学习的是“能够和今天以及未来发展相结合的部分,而不是那些过时的、封建的、落后的内容”。这一判断切中要害。国学作为产生于农耕文明时代的思想体系,其中既有“仁者爱人”“和而不同”“自强不息”这样超越时代的精神资源,也有等级尊卑、男尊女卑等与现代文明相抵牾的观念。国学教育如果回避这一甄别工作,要么沦为盲目崇拜,要么在泥沙俱下中损耗自身的公信力。
全国政协委员汪胜洋在相关建议中同样强调,要在教育过程中“不断区分精华与糟粕、优秀与落后”。这种区分不是对传统的轻慢,恰恰是对传统真正负责的态度。只有把真正有价值的内容筛选出来,国学教育才经得起时代和学理的检验。
二、从活动化到课程化:国学教育的体系性建构
长期以来,不少学校的国学教育停留在“搞活动”的层面——穿汉服、行跪拜礼、诵经表演,场面热闹,收效甚微。重庆谢家湾小学校长刘希娅曾坦言,这类活动“带给孩子们的只是比较肤浅的东西”。问题的根源在于,国学教育缺乏课程层面的系统设计,难以形成持续、深入的育人效果。
近年来的趋势正在发生变化。2026年举办的北京市第六届“子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讲坛,明确以“贯通培养体系下的传统文化教育课程建构与实施”为主题,与会专家提出传统文化教育应从“活动化”走向“体系化”、从“知识本位”走向“精神本位”。这意味着,国学教育正在被纳入学校整体课程体系加以考量,而非作为点缀性的课外活动存在。从学前到高中,不同学段应有不同的目标定位与内容梯度,避免“一刀切”式的灌输。低年级以感知和兴趣为主,中年级引入经典诵读与生活实践,高年级则可涉及义理辨析与文化反思,形成循序渐进的教育链条。
三、师资与教法:国学教育落地的关键瓶颈
即便有了好的课程框架,国学教育的质量最终取决于站在讲台上的人。北京师范大学继续教育与教师培训学院院长王文静教授曾指出,教师自身的文化底蕴不足是“对传统文化进校园最大的制约”。师范教育阶段对传统文化侧重不够,在职培训又往往流于形式,导致许多教师在面对国学内容时底气不足,只能照本宣科。
这一困境的破解,需要从两个方向同时用力。一方面是存量教师的系统培训,让语文、历史等学科教师具备基本的经典解读能力;另一方面是增量资源的引入,全国人大代表顾卫英建议“支持非遗传承人、民间艺术家、文化学者走进校园担任兼职教师”,以弥补校内师资的结构性短板。教法同样需要革新。单纯的背诵和说教难以唤起学生的共鸣,将经典与日常生活、学生经验建立联结,才是有效的路径。福州文庙的亲子国学班之所以能让孩子们发生“可喜的变化”,正是因为志愿者老师“将国学经典融入到日常生活中”,让经典语句与行为养成之间产生了真实的对应。
四、技术赋能与边界意识
数字智能技术正在为国学教育打开新的可能性。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刊发的研究指出,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可以辅助完成古籍词义解析和义理梳理,“大幅降低了古代经典的学习门槛”;多模态智能平台则能够“精准匹配学习资源、定制个性化培育方案”。对于国学教育而言,这意味着古籍不再只是竖排繁体的纸面文本,而可以转化为可检索、可交互、可沉浸的学习体验。
但技术赋能有一个前提不可动摇:国学教育的核心是人的涵养,而非知识的搬运。智能工具可以降低门槛、提升效率,却替代不了教师在价值引导和人格示范中的作用,也替代不了学生在诵读、书写、践行中慢慢浸润的过程。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
五、国学教育的根与本
归根结底,国学教育要回答的是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希望下一代从哪里获得精神滋养?答案不是单一的。国学经典是重要的源头之一,但并非唯一源头。将国学教育放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大框架下审视,它的定位就清晰了:不是替代现代教育体系,而是丰富它;不是制造文化隔阂,而是在全球化语境中为青少年提供一种可辨识的文化身份。
全国人大代表顾卫英说得好:传统文化教育要从“软任务”变成“硬要求”,让“文化自信成为根植于心的素养”。这句话的深意在于,国学教育的成效不体现在会背多少篇古文、会行多少种古礼,而体现在一个人面对人生选择和文化冲击时,内心是否有可依循的价值坐标。
这注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方向对了,慢一点也无妨。
相关问题与回答
1. 国学教育是否等同于让孩子背诵《三字经》《弟子规》?
不等同。背诵是手段之一,但国学教育的内涵远不止于此。经典诵读可以帮助学生建立对母语韵律和传统文化的感知,但如果止于背诵,就容易变成机械记忆,难以内化为素养。有效的国学教育需要将诵读与理解、践行相结合,根据不同年龄段的特点选择适合的内容和方法。低龄段可以侧重韵律感知和行为引导,高龄段则应逐步引入义理分析和批判思考。
2. 如何看待一些“国学班”替代义务教育被叫停?
教育部叫停以“国学班”“读经班”替代义务教育的做法,针对的是非法办学行为,而非国学教育本身。义务教育法保障的是适龄儿童接受全面、系统教育的权利,任何单一内容的培训机构都不能替代国家规定的课程体系。这一政策的意图是纠偏,让国学教育回归其应有的位置——作为学校教育的有益补充,而非替代方案。
3. 国学教育与现代科学教育矛盾吗?
不矛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本就包含求真务实、格物致知的精神传统,与现代科学精神并非对立。国学教育培养的是人文素养和价值判断力,科学教育培养的是理性思维和实证能力,二者是互补关系。关键在于避免将国学教育神秘化、教条化,不应以“传统”之名排斥科学认知,也不应以“科学”之名否定人文价值。
4. 为什么强调国学教育要从“活动化”走向“体系化”?
活动具有临时性和碎片化的特点,难以形成持续深入的教育效果。体系化则意味着将国学教育纳入学校课程的整体规划,明确不同学段的目标、内容和评价方式,使其成为育人的有机组成部分而非外在点缀。体系化不排斥活动的形式,但要求活动服务于明确的育人目标,而非为活动而活动。
5. 数字技术能在国学教育中发挥什么作用?
数字技术主要在资源获取、个性学习和效率提升三个层面发挥作用。古籍数字化让经典文本更易获取和检索,智能平台可以根据学习者的认知水平匹配适合的内容和难度,多模态呈现方式可以让经典以更直观的形式触达学生。但技术是辅助工具,不能替代教师的引导和学生在实践中的体悟。
6. 家长在国学教育中应扮演什么角色?
家长的角色是陪伴者和示范者,而非监督者。福州文庙亲子国学班的实践表明,当家长与孩子共同学习、共同践行时,效果远好于单纯要求孩子背诵。家长不必成为国学专家,但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与孩子一起实践经典中的道理,比如孝亲、诚信、谦让,让经典从书本走进生活。
7. 国学教育如何避免形式化?
避免形式化的关键在于抓住“精神内核”而非“外在形式”。穿汉服、行古礼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把这些等同于国学教育。真正有效的国学教育应当关注经典中蕴含的思想观念和人文精神是否对学生的认知和行为产生了真实影响。检验标准不在于场面是否好看,而在于学生是否从中获得了可迁移到日常生活中的价值资源。